(一)
  
  他说“才子佳人又怎样,不过只是纸上谈兵。对于我来说,也许没有结果,但过程是美丽的。有听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第N次了,记不清,杜昑总是在仁斌这么近乎歇斯底里的表白声里绝尘而去,他太过于执着,甚至到了有些偏执,这让杜晗觉得他单纯到幼稚。
  凌晨一点了,杜晗还在审稿,自从担任《星语心愿》的编辑,那些蘸着情人的眼泪与想念的文字,无时不刻的在啃噬着她的心,摧殘着她小小的毅志力。揉揉太阳穴,她决定起身为自己泡杯咖啡醒醒脑,“叭”的一声,停电了,杜晗遂不及防的撞到了茶几,“哗啦”一下所有的茶具连同她心爱的花瓶一并摔得粉碎,在凌晨一点,在这么安静的夜晚,发出近乎震耳的声响。“该死”,杜晗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倒向沙发,膝盖上的疼痛,一个人的寂寞,噬骨的想念,所有的情绪只一刻便汹涌而来,冲破了她小心翼翼为自己建筑起来的心里堤坝,杜晗搂着抱枕竟然大哭了起来,这是怎么了,眼泪就像琼瑶阿姨电视里的道具,一触即发。
  有人在敲门,很坚决的样子,不过是大声的哭几句,不算扰民吧。杜晗强作镇静的问:“谁?我男朋友刚才不小心打碎了花瓶。”
  门外的人紧张的询问:“落尘飘絮,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你,我……”杜晗摸索着贴近门:“停电了,我,碰碎了花瓶,我……”此刻,她异常感谢门外这个能叫出她笔名的男人,甚至很渴望这种关心。
  “也许是你家的保险丝烧坏了,我帮你修下,很快。”门外的男人下楼去取工具,杜晗松了口气。
  “好了。”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杜晗开了门,发现原来这个男人这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谢谢你!喝杯咖啡再走吧。”此时的杜晗已端坐于沙发,重见光明的一瞬间,她像走了一个世纪的路程,回过头,原来什么都可以释然,坚持,其实不难。
  “不用了,明天见。”他说着风一样旋下了楼。甚至没有等杜晗问他的名字。
  第二天,回家路过楼下,杜晗犹豫着敲了敲门,门开了,看到雪一样白的牙齿。
  “我知道你,《星语心愿》杂志社的编辑,笔名,落尘飘絮。”坐在颇有档次的中餐厅里,那个年轻的男孩直言。杜晗挑了下眉毛:“你还知道什么?”男孩有些腼腆:“我是你的粉丝,我很喜欢你的文字。”杜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喜欢欣赏她文字的人,尤其是男人,这比赞赏她的美貌更让她高兴:“对了,还没请问你的名字呢。”“你叫我仁斌吧。”他总是这么喜欢笑,而他的笑又总是这么干净。“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不知道会不会冒昧。”仁斌试探的问道。他想知道,那晚杜晗的哭声。
  
  (二)
  
  那是一个过往的伤。伤口的名字叫易帆。易帆出现在杜晗面前的时候,杜晗正在踹他的爱车,两个月了,找不到工作,花光了所有的钱,剩下的一百元准备买车票回家,不想途中遭遇抢劫,随身的挎包被抢不说,还差点被眼前的这辆轿车给撞了,杜昤愤怒的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车轮发泄着她的不满。易帆一把拉过这个正对他爱车施暴的小姑娘:“疯丫头,快住脚,拜托了!”
  杜晗扫过易帆心疼得有些扭曲的脸,“算了,不要求你赔偿我的医药费。”然后坏坏的看着他说:“如果不是你的车拦住了我的路,也许我早把那些个飞车抢夺的坏人给捉住了,也不至于今晚要露宿街头,所以,你必须提供我免费的吃住,时间可以商量。”
  阳光下,易帆瞪目结舌的表情显得滑稽又可爱。
  “你就睡在这间吧,我的妻子去旅游了,要一个月后回来,这一个月里我可以提供你的吃住,不收任何费用。”易帆推开了主卧室对面的一间房。杜晗“哦”的一声进屋整理行李。关上门,她捕捉到了自己的一点失落,只不过萍水相逢,为什么听到他说妻子时,会这么明显的感到失望?她不会因为刚才的惊鸿一瞥,还有这个小小的恩惠而爱上这个男人吧,与其这样,还不如相信自己患有心脏病。杜晗开始担忧自己。
  “小姑娘,你收拾好没有,我可做好了晚饭,快点出来,一会儿没份了。”易帆的声音相当温柔。难道他不知道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不可以这么放电吗。“我不饿,你吃吧。”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生气的回答。
  易帆要出门了,轻轻的敲了下杜晗的房门:“丫头,晚饭帮你留了一份,自己出来吃,我今晚有个应酬。晚上别出去乱跑。”杜晗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三)
  
  易帆是个生活相当有规律的男人,早上起来晨跑,回来冲完澡就独自进厨房做早餐。冰箱里井然有序的放着各种食品,看完书报,他也会顺手归放回原处。九点钟的时候,易帆要开车上班了,他最后一次确认了下:“丫头,真的不要到我的公司上班吗?还缺个文员。”“不要,还有,我叫杜晗,请叫我杜晗。”杜晗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抓起沙发上的包抢先一步出了门。
  金融危机,失业人数还在上升,为什么偏就今年金融危机。杜晗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啃着面包。她不要易帆那份唾手可得的工作,因为她不想要他的同情,她需要和他平等的对话,平等的坐在一起用餐。现在只剩下半个月了,过了半个月,她就要被扫地出门了,想到这,杜晗没有一点食欲,她扔掉手里的半个面包,继续过滤着报纸上的招聘启示。
  这个笨男人难道不知道开灯吗?回到家,杜晗带着最后一丝力气在找开关。
  “生日快乐!晗。”易帆戴着生日派对的帽子,端着生日蛋糕从黑暗处蹦了出来。生日,谁的生日,我的吗?杜晗愣住了。去年的生日,她和妈妈一起过,吹蜡烛时,她许下一个心愿,毕业后找到工作,把妈妈接来一起过生日。现在,疲惫又无助的她居然忘了这个她一直都很重视的日子。
  “你的身份证早上丢在沙发上了,下午我才看到,准备得有些苍促。现在,吹蜡烛吧。”易帆的眼里闪着光,柔柔的烛光印在他俊逸的脸上格外好看。
  杜晗说:“送我一个生日礼物,闭上眼睛。”然后飞快的在易帆的脸上亲了下,跑进了房间。她在屋里喊:“你这个坏男人,今天是我生日,居然让我哭,我不要你的生日礼物。”没有听到易帆的声音。
  早上杜晗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生日礼盒,打开,一盆无花果,每个果实上都挂着一张纸条,“生日快乐”,“你的微笑很美”,“不言放弃”……她发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杜晗没有出门,用易帆的电脑查找信息,她在电脑里看到了一段话“无花果,花自心间,落伤无花泪。”时间是她生日的那晚。
  她对着电脑沉默了许久,有些花结不出果,有些爱情根本就已是结局。她是汉语系毕业,玩转的只能是文字,随即写了一篇关于无花果的爱情故事,投稿到《星语心愿》杂志社。
  拿到稿酬的时候,杜晗亲自下厨,为易帆做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晚餐。没有开灯,点着十支蜡烛,杜晗说:“蜡烛里有我的生日。谢谢你!”易帆沉默着独酌葡萄酒,既然已经是结局,又何必徒劳挣扎?爱情需要理智,才可以让真爱变成佳酿般回味悠长。
  
  (四)
  
  仁斌很是气愤这样的结局,他很认真的说:“这就是才子佳人的文字恋爱吗?没有爱就先退缩了。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起码有的回忆。不是吗?”像是戳到了痛处,杜晗便丢下这个执着的大男孩扬长而去。他并不明白爱情,有些爱情就是肥皂泡,如果靠近,只能让它们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谈何回忆呢。
  华灯初上,时间如果不晚,杜晗的屋里亮着灯,仁斌就会带上些小点心到她的屋里聊天看电视。他不擅长文字,做着一个很普通的水电工,甚至进入西餐厅都会手足无措,他与杜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仁斌好像故意在忽视着这种差距,他总是那么小心的要求接近杜晗,那么关心着她的饮食起居。
  “仁斌,有些爱是得不到回报的,甚至已经是结果了,你明白吗?”杜晗在又一次点起蜡烛时对仁斌说。“杜晗,不要说什么,我都明白。但是,过程对于我很美丽,尽管知道它没有结果。”仁斌的眼里跳跃着烛光。杜晗就吹熄了所有的蜡烛下了逐客令。
  又一年生日到了,杜晗说她今年的生日不要蜡烛。沙滩上,吹着海风,她和仁斌又一次聊到了关于爱情的话题。仁斌说“才子佳人又怎样,不过只是纸上谈兵。对于我来说,也许没有结果,但过程是美丽的。有听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杜晗在迎着风走的时候放电影一样闪过易帆的眼睛,仁斌的执着,这一年的生日她还是没有找到她的爱情。
  

大街上淅淅沥沥地,雨水泼在阳台上,屋顶上,水顺着屋檐滑下,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个男人躺在破烂不堪的沙发里,沙发背面的洞昭示着这里曾经被一群老鼠占领,沙发下是成堆的木屑,大概是老鼠磨牙留下的痕迹。男人拾起地上的啤酒易拉罐,喝尽最后一口,随手往身前扔去,易拉罐与地上其他的易拉罐玻璃瓶撞击叮叮咚咚一阵响。

“这该死的鬼天气,怎么突然就下雨了。”他站起身想去把窗户关上,趔趔趄趄地踢开脚下的瓶瓶罐罐,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仿佛看见了一群人在楼下喧嚷,时不时有灯光照射。

“乓”地一声,他把窗户用力关上了,扯了扯被夹住的窗帘布。突然又猛地回头,拨开窗帘,自言自语道“下雨天怎么会有月亮呢?”

楼道间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门外有人喊道:“能不能安静点儿!现在已经三点了!这是第五天了!”男人摸着打开了门,“走走走,别烦我,我在想东西。”

“你个烂人,整天在家里喝酒,能不能收拾一下?下次再在这个点儿搞出些要命的声响,你就等着搬家吧!”说罢,那个中年妇女掩鼻离开。

“嘁,我可是……诗人…”男人摇摇头摸着黑回到沙发里。他这才发现,拉上窗帘后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真正陷入了黑暗。他窝在沙发里,想着下午脑海里突然蹦出的一句诗【他的梦境在燃烧,眼泪也在燃烧】。

按理说没有人会相信梦与泪是可以燃烧的,然而一旦写进诗里,就一切都显得自然而言,男人也觉得自己的灵感无比动人。

“吱吱吱…”老鼠在背后又开始了磨牙,男人一声低吼,把众老鼠吓的四处逃散,碰到地上的玻璃瓶易拉罐又是一阵声响。

“你他妈的到底想怎样!”楼下的太太开始骂了起来,“明天你滚定了!”

男人毫不在意,把手边桌子上的蜡烛点燃,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摸了摸手边翻到一半的诗集,确保这本书还在,沉沉地睡去。

蜡烛在漆黑的房间里孤独地燃烧着,一圈光晕将它罩住,四周密不透风,蜡烛笔直地燃烧着,蜡油积在蜡头,溢出时就顺着蜡烛流下,刚到一半就凝固了。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光亮。

男人迷迷糊糊觉得门被打开了,一阵冷风吹进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门“咔”的一声被反锁了,像是有人从外面进来,那人的动作很轻慢,但听得出是在娑娑地脱衣帽。

“你…你是谁?”男人从沙发里爬了起来,定神看了看门边的黑影。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那么请问,你是谁?”黑影说话不紧不慢,把鞋子蹬下,放在门边。

“我是诗人啊……你是谁?!”男人有些心虚,小声嘟哝:“莫不是我走错了?”

“那么恰好,我也是诗人。”黑影慢慢向诗人走来,双手扶着桌子,轻轻吹灭了烛台上还剩一半的蜡烛——呼,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这…”男人有点儿害怕,急着要站起来。“——嘘”黑影跟男人同时噤声,窗外的雨声又开始浮现,这次连雨拍打在窗台的啪啪声否听的一清二楚。黑影在男人的沙发前悄无声息地坐下。在男人的记忆里,这里本没有凳子的,可是黑影就这么坐下了。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从地狱里被释放/指挥人们相互厮杀/血与火的罪恶弥散人间/这一刻,泪在燃烧/梦境也燃烧

黑影富用有节奏的腔调朗诵着,优雅得像十八世纪伦敦街头的歌剧院里的戏子在表演。男人一惊,从沙发里坐了起来“是的!梦境与泪会燃烧,就在撒旦从牢里释放的那一刻!你是对的!”男人差点激动得叫出来“快告诉我下一句是什么?”

“嘘——聒噪!”黑影不急不慢地说道“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这一句话,这不过是千千万万句中的一句,这只是一句话,无所谓开头下文的一句话罢了。”

“嘿,朋友!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句子是在太完美了吗?梦境是不会起火的,不会的,never!但在诗里会!这真是一个不错的意象!”男人大概并没有听到黑影的话,自顾自地说着。

“噢?你说到意象,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梦境燃烧】这个到底美不美呢?我可以说不吗?这太过主观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黑影歪着头,顿了顿:“我读的诗也没有下一句,因为在我心里已经把要说的说完了,没有下一句的必要。”

男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好不容易来我这儿做客,这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很抱歉你把这儿弄得这么乱,我实在想把你给扔出去,但是从来没有过人跟我讨论诗歌,我又很想把你留下,怎么办?”黑影自言自语道,“那不如,我们继续聊聊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是唐…你就叫我唐…吧…我实在不想花脑筋去想我的名字,有点儿难想,你也可以叫我…半人!对!半人,我的笔名。”男人提到笔名时眼睛里放出了光彩,挺了挺腰杆,坐直了身体。

黑影愣了愣,嘟哝着“半人吗?怎么也叫半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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