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纳先生走进客厅。他的客户蒙泰西厄先生在世时,他常来这里。他向贝尔特朗德和卡特琳娜致意,请她们坐下,然后把手伸给拉乌尔。“谢谢您给我寄来两位女士的地址。可是能不能解释一下……”拉乌尔打断他的话。“我认为,这个解释尤其应该由您来作……当然,我是说,如果我们那次谈话以后,又发生了新情况的话。”拉乌尔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公证人。公证人答道:“这么说,新情况您已经知道了。”“亲爱的先生,我有充分的理由假设,我在您的事务所向您提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这当然是多亏您,”公证人说,“我才找到了答案。可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蒙泰西厄先生留下一份遗嘱,内容完全符合他经常向我表示的意愿。可我们拿到这份遗嘱一看,大吃一惊。”“因此,我推断在遗嘱条文和围绕格尔森先生被害这一神秘案件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大概没错吧?”“我不清楚。我所知道的,就是您以蒙泰西厄小姐的名义去找我是做对了。几天前我收到您寄给我的那封叫人困惑的信以后,就决定好好核查一下,虽说我认为您的假设毫无根据。”“这不是假设。”拉乌尔说。“可我认为是。而且是完全不能接受的。这就是您那封信:呗尔纳先生,蒙泰西厄先生的遗嘱收在您事务所他名下那份卷宗里。请您把此事通知您那两位女客户。她们现在的地址如下……’换了别的时候,我早把这封信烧了,可这一次我没烧,我翻了卷宗……”“结果呢?”贝尔纳先生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相当大的信封。信封是牙白色的,由于年代久远,经常触摸,已经变得脏污。卡特琳娜立即叫道:“我祖父一直用的是这种信封!”“的确是的。”贝尔纳先生说,“我本人也保留了好几个,都是他寄给我的。您念念上面横写的几行字。”卡特琳娜大声念道:“这是我的遗嘱。我死后八天,由我的公证人贝尔纳先生在我的回浪湾小城堡拆开,向我的两个孙女宣读,并保证使我的遗愿得到尊重。”卡特琳娜极为肯定地说:“这是祖父的笔迹。我可以举出二十个证据。”“我也这样认为。”公证人说,“我极为谨慎,昨天去鲁昂请教了一位专家。他的看法与我们的完全一致。因此用不着犹疑了。但拆开之前我应该说明,蒙泰西厄先生生前一直委托我开发他的农场,这份文件对于开发农场是必不可少的,同时,我也需要找到他的遗嘱,才能安心。两年来,为了这两个原因,我找了不下十次,翻遍了蒙泰西厄的卷宗。我以职业名誉声明,当时卷宗里没有这份遗嘱。”“可是,贝尔纳先生……”贝舒提出异议。“先生,我只说事实。卷宗里没有这份文件。”“那么,贝尔纳先生,是有人把它塞进去的?”“我没这样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公证人说,“我只说出这无可争辩的事实。再说我的记忆久经考验,从未出错。任何人将遗嘱交给我,我都不放到客户卷宗里。我把它们按字母顺序,放到保险柜里。因此,我如果保管了遗嘱,要给你们读的,就是保险柜的,而不是在蒙泰西厄先生卷宗里发现的这份。”他正要拆开信封,见舒作了个手势,让他停止。“等一等。请把这信封给我看看。”他把信接过来,细心检查一遍,下结论道:“五块封蜡没有动过。这方面没有什么可疑的。可是信封被人打开过了。”“您说什么?”“它被人拆开了……用刀片把叠缝剔开,然后又巧妙地粘上。”贝舒拿一把刀子,用刀尖在他指出的地方把粘缝再次剔开,这样,他不用刮掉封蜡,就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信纸和信封,用的是一种纸。”贝舒道,“笔迹也相同,对吧?”公证人和卡特琳娜表示同意。这确实是蒙泰西厄的笔迹。接下来的事就只是开读遗嘱了。客厅里一片沉默,大家都为贝舒的发现而不安。只听见贝尔纳先生道:“我最后说一句。亲爱的客户,你们同意我当贝舒和拉乌尔两位先生的面开读吗?”“同意。”两姐妹说。“那我就读了。”贝尔纳先生展开信纸。我,米歇尔-蒙泰西厄,六十八岁,身心健康,行为经过深思熟虑,根据我合乎法律和道义的权利,我把回浪湾庄园周围的土地遗给我的两个孙女。唉,庄园从前那样兴旺,如今可是大大缩小了(请两个孙女保留土地的完整,每人分享土地的一半收入)。至于这个庄园,我基本按照河流的走向,把它分成大小不等的两份。右边一块,包括小城堡和我逝世时上面的一切建筑,遗给卡特琳娜。我相信,她会住在那里,并像我和她向来所作的那样,把它维护保养好。另一半遗给贝尔特朗德,她已出嫁,并且经常外出,拥有昔日的狩猎阁,作为落脚地方,应该会满意的。为了修葺狩猎阁,配置家具,同时也为了弥补两份遗产的不平等,将在我的遗产中预先提取三万五千法郎交给贝尔特朗德。这笔钱由我成功提炼的金沙作价支付。我将在追加遗嘱里说出收藏金沙的确切位置。同时,时机一到,我将说出这独一无二的发现的秘密。目前,只有贝尔纳先生一人可以证明此事的真实性,因为我拿几克金沙给他看了。我对两个孙女十分了解,知道她们遵守我的遗愿不会有任何阻碍。可是她们一个已嫁人,一个将结婚,为使她们免于错误理解遗嘱,从而引起痛苦的误会,我特意绘制了一张庄园地形图,放在书桌右边抽屉里。我以最明确的方式表述上述划分:庄园内两块地产的分界线由一道直线表示,起自卡特琳娜从前喜欢躲在那儿玩耍的三棵柳树中间的一棵,终至花园大门口四根栅门立柱中最西边那根。此外,我还打算用女贞树篱笆或栅栏标出分界线。各人一边,互不相碍。这是我明确提出的一条规则。贝尔纳先生很快念完了遗嘱。再说遗嘱也没有提到那些次要的利益分配。念到三棵柳树时,卡特琳娜和拉乌尔对视一眼。对他们来说,这才是这份遗嘱的关键所在。但是其它人的注意力被金粉那一条吸引住了。只听见贝舒武断地说:“应该把这份文件交给专家鉴定,看它的真实性有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个试验会立即证明是值得做的。照我看来,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在小城堡,或者在花园里,找出价值三万五千法郎的几公斤金沙。”贝舒说最后几句话时,显出嘲弄的样子。拉乌尔问卡特琳娜:“小姐,对这个意见您没有什么话要说吗?”好像卡特琳娜就等拉乌尔这一问似的,好像她只有得到拉乌尔的赞同与鼓励才愿意开口似的。只听她马上说:“对啊,我可以提交一份个人的证词,并且提供贝舒先生所要求的,表明我祖父为人真诚可靠的具体的证据。我们住到这里三个月以来,我到处翻遍了,想找出我从前快乐岁月的痕迹,在祖父从前经常工作的地方,找到了我和他一起绘制的地形图。喏,就是这一张。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她又看着拉乌尔,得到他的鼓励,便把话说完;“……看到了金沙。”“怎么?”贝舒叫起来,“你看到了……可你什么也没说?……”“这是祖父的秘密。没有他的吩咐,我不能透露。”她请所有人跟她上顶层去。他们穿过仆人住的阁楼间,进了中间那间高敞房问。那里由厚木板撑着屋顶最高的部分。她立即指着上面一堆坛坛罐罐给他们看。那些东西陈旧不堪,有的开了裂,有的缺了口,盖满了灰尘,布满了蛛网,像报废的器皿,扔在角落里兔得碍事。谁也不曾想到,也不可能想到要把它们搬出来看看。其中三只陶罐上面,堆着一些玻璃渣和瓷碗碎片。贝舒拖过一条摇摇晃晃的梯凳,站上去,搬了一只罐子,递给贝尔纳先生。日尔纳先生一眼就看出灰尘覆盖下金子那黄灿灿的亮光。他把手指插进去,像插进沙子中一样,低声说:“是金沙……和从前的样品一模一样,就是说,颗粒相当粗。”另外几个坛罐里,装着同样多的金沙。蒙泰西厄先生宣布的重量大概没有错。贝舒惊呆了,说道:“什么……这么说,他真是提制了金子?这可能吗?也许有五六公斤哩……真是奇迹!”又补充道:“但愿秘方不要丢失!”“我不清楚秘方是否丢失,”贝尔纳先生说,“不管怎么说,遗嘱里没有附带任何有关这点的追加条款,信封里也没有多的纸。要是没有蒙泰西厄小姐指引,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想到要检查这些藏着财宝的破坛坛罐罐。”“连我的朋友,伟大的预言家和巫师也不会想到。”贝舒说,言语间不无讥讽。“这你就错了。”拉乌尔回击道,“我到这里的第三天就来看过了。”“算了吧!”贝舒怀疑地叫道。“上梯凳!”拉乌尔命令道,“把第四个罐子搬下来。好。罐子里面,有一张小卡片,插在金粉里,对吗?好吧,你读读卡片上蒙泰西厄先生写的字、年份,还有旁边那个日期;九月十三日。显然,这是金沙装罐的日期。两个星期以后,蒙泰西厄先生离开回浪湾庄园,到达巴黎的当天晚上,就突然去世了。”贝舒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你原来知道……?你原来知道……?”“我的职业就是掌握情况。”拉乌尔冷笑道。公证人把所有的坛坛罐罐都搬下来,锁在二楼一个房间的壁柜里,拿了房间钥匙。“这些金沙应该交给您的。”他对贝尔特朗德说,“只是目前情况复杂,还不能完全确定遗嘱是真实可靠的,因此我应该谨慎行事,对不对?”贝尔纳先生正要告退,拉乌尔叫住他:“我还能要求您给我一分钟吗?”“当然可以。”“刚才,您念遗嘱的时候,我发现背面有几个数字。”“的确,”公证人回答,把那一面给他看,“不过这些数字是偶然写上去的。蒙泰西厄当时一定在想着别的事情。显然,这些数字与他遗嘱上的条款毫无关系。……我仔细研究这些数字之后,确信是这样的。您可以看一看,它们写在签名下方很远的地方,写得很快,很潦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记下来,手头上又没有别的纸,只好写在这里。”“您也许说得有理,贝尔纳先生。”拉乌尔说,“不过,您能不能让我抄下这些数字呢?”拉乌尔抄下这行数字:3141516913141531011129121314“谢谢您。”他说,“有时候,一个偶然的东西可以给人意料不到的启示,所以不能忽视。这行数字,尽管十分难懂,却可能是那个数目哩。”家庭会议结束了。贝舒希望表达一定的敬意,以突出自己与众不同,一直把公证人送到栅门口。他回到小城堡,发现拉乌尔和两个女人待在底层的小客厅里,一声不吭,就轻快地嚷道:“喂!你刚才说什么?那些数字?我觉得,好像是随便排列的,嗯?”“可能是吧。”拉乌尔说,“我给你抄一份,你也动脑子想一想。”“其余的呢?”“说真的,收获不坏。”他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短话以后,大家一片沉默。拉乌尔说这话,准是有正经理由的。大家觉得又不安又好奇,都扭过头去望着他。他又说一遍:“收获不坏。事情没完……戏还在演。”“你在这一团乱麻中又发现情况了?”贝舒问。“发现了许多哩。”拉乌尔回答道。“一切情况,都把我们引向案件的核心。”“就是说……?”“三棵柳树移位的事。”“还是你那固执念头,或者不如说,是蒙泰西厄小姐的固执念头。”“可是蒙泰西厄先生的遗嘱明确地说明了这一点。”“见鬼!蒙泰西厄先生的图纸不是画得清清楚楚,那三棵柳树就在现在的位置上吗?”“是啊,可你好好去检查一下图纸吧,就像刚才我做的那样。你会发现,在地面上的事,有人在图纸上也干了。你看,在小丘这里,表示三棵柳树的三把叉子,已经被人刮去了。尽管做得很巧妙,用放大镜还是不难看出来。”“那么……?”贝舒说,他受到了震动。“那么你回想一下,不久前的一天,我伏在柳树枝上,让你像阿波罗那样站在小丘上。那会儿,我漫无目的、在各个方向寻找的,就是我们将在这儿,在这图纸上以数学的精确找到的东西。你拿着这把尺和这枝铅笔,按蒙泰西厄先生的说明划一条线,从他指定的那根门柱划到中间那棵柳树。”贝舒照办不误。拉乌尔继续道:“好。现在,把尺子下端按在门柱那儿别动,把上端转向左上方,挨到小丘。很好。现在把尺抽走。这样,你就画出了一个锐角。两条线从柱子出发,左边一条通向三棵柳树原先的位置,右边一条通向现在的位置。在这两条线之间,是一块狭长地带,你要愿意,也可说是一块纺锤形的地。按照蒙泰西厄先生最初的地形图,或者按照被人暗中修改的地形图,这块地或者属于第一块,即属于小城堡的所有者,或者属于第二块,即属于狩猎阁的所有者。明白吗?”“明白了。”贝舒说,似乎猛一下为拉乌尔的论据所折服。“那好,”拉乌尔又说,“第一点清楚了。我们来看第二点。这块纺锤形地里有什么?”“峭壁。”贝舒说,“半座罗马人坟山,河流经过的峡谷部分,小岛,等等。”“这就是说,”拉乌尔说,“被盗去的纺锤(因为这是不折不扣的盗窃行为)大致包括了流经庄园的整段河流。也就是说,从根本上讲,蒙泰西厄先生希望把整段河流留给小城堡的继承人。把它留给狩猎阁的继承人是违背他的意愿的。”“这么说,”贝舒道,“你断定有人策划这个阴谋目的在于偷盗这段河流,把它从一个人手里夺过来,转给另外一个人?”“一点不错。蒙泰西厄先生去世后,有人截取了遗嘱,过后又来到这里,和同谋一起移走了三棵柳树。”“可是,这份遗嘱并不能让人预先看出移走三棵柳树有什么好处。而且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有什么好处。”“是没有。不过,请你回想蒙泰西厄先生那句话:‘时机一到,我会说出提制金子的秘方。’也许他没有说出秘方,但偷走遗嘱的人一定猜出来了,因此他就先下手为强,把那三棵柳树移动了。”贝舒虽然已经心悦诚服,但嘴里仍在试图反驳:“这假设倒挺诱人的。不过,照你看来,是谁干的呢?”“你知道那句拉丁谚语:罪犯乃是得益人。”“不可能!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从这种行动中得益的,就是格尔森夫人。那偷去的部分加进了她继承的遗产。你这么说,我们是不会相信的。”拉乌尔没有马上答话。他一边思索,一边偷眼观察在场各位的脸色,似乎想看看他每句话产生了什么效果。最后,他朝贝尔特朗德转过身,说:“原谅我,太太。我根本不想像贝舒先生说的那样,让别人相信。我只是想把各个事件串起来,并使我的演绎尽可能严密有逻辑性。”“事情肯定是如您所推断的那样发生的。”贝尔特朗德说,“但人家为我的利益做那些手脚,只是表面现象。其实,那块地偷不偷走,我和卡特琳娜得不到好处。我们姐妹之间没有什么树篱栅栏。因此实施这无法解释的阴谋的人,是为他自己的利益干的。”“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拉乌尔说。见舒插话道:“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可是你知道遗嘱是被人塞进蒙泰西厄先生的卷宗的。”“是的,我知道。”“是从谁那里得知的呢?”“就是塞的人。”“那么,通过他,我们不是可以抓住案子的核心问题吗?”“对。”“他叫什么名字?”拉乌尔并不急于说出来,似乎想通过缄默和迟疑,尽可能造成紧张气氛。然而贝舒执意问下去。两姐妹也在等他回答。“不管怎么说,贝舒,”他说,“我们的调查,还是由你我做下去吧,嗯?你可别把警察朋友叫来,拖住我们的手脚!”“不会的。”“你发誓吗?”“我发誓。”“那好。这背弃客户的事,就是公证人事务所里的人干的。”“你能肯定吗?”“绝对肯定。”“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贝尔纳先生?”“因为他可能会莽撞行事,把事情搞糟。”“那我们可以讯问他身边的人,譬如他的某个办事员。这事我负责。”“那些办事员我都认识。”卡特琳娜说,“几星期以前,有一个还来过这儿,来看你丈夫,贝尔特朗德。喏,我一下想起来了,就是他被杀那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我在等我那未婚夫送信来,就在前厅碰见贝尔纳事务所那个办事员。他似乎很慌乱。这时你丈夫下来了。他们一起去了花园。”“这么说,”贝舒问,“你知道他怎么称呼?”“哦!我早就知道。是个二等办事员,瘦长瘦长的,一脸苦相……法默龙老爹。”拉乌尔料到她会说出这个名字,所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过了一会儿,他问:“太太,向您了解一个细节。被杀的头天夜里,格尔森先生出过小城堡吗?”“也许出去过。”贝尔特朗德回答,“我记不清楚了。”“我记得,”贝舒说,“而且很清楚。他头有点疼,他把我送到村子里,自己继续往利尔博纳方向散步……那时是晚上十点。”拉乌尔站起来,来回踱了两三分钟步,又坐下去,不急不慢地说:“怪。有些巧合确实奇怪。把遗嘱塞进蒙泰西厄卷宗的人叫做法默龙。那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在利尔博纳方向,他碰到显然是偷了遗嘱的那个人。那人让他把遗嘱塞进卷宗。法默龙老爹开始犹豫,后来得到两万法郎酬金,就接受了。”

沃什尔大娘的死,无论在当地,还是在检察院,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和她儿子一样,她死于事故。她虽然疯了,干点小农活还可以,她就是干活时死的。村民们叹息她母子都死于非命,把她埋了,再没有人想起她。但是,拉乌尔发现,撑开两边梯脚的角铁螺丝被人卸掉了,一边梯脚比另一边短,也是最近被人锯的。这么一来,事故当然不可避免。卡特琳娜也发现了这一点,又陷入恐惧不安之中。“您很清楚,”她说,“我们的敌人疯狂出击。这又是一起谋杀。”“我还不能肯定,必须有杀人的意图才算谋杀。”“是啊,杀人意图是显而易见的。”“我不能肯定。”他重复说。这一次,他没有竭力安抚姑娘。由于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姑娘和小城堡的居民受到这么多的威胁恐吓,就是他,也感到恐惧和不安。又接连发生了两起无法解释的事件:阿诺尔德在过桥的时候,桥断了,他掉到河里,幸好没有什么别的后果,只是伤风鼻塞而已;第二天,夏尔洛特从存放木料的旧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棚子倒塌了,她没有被瓦砾埋住,真是一桩奇迹。卡特琳娜有一次神经质发作,晕倒两次,终于对姐姐和贝舒讲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她是在饭厅讲的,饭厅门通厨房,阿诺尔德先生和夏尔洛特都听得见。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三棵柳树肯定移动了,沃什尔大娘的预言,不容置疑。她被人谋害,桩桩罪行铁证如山。她对自己的巴黎之行、与拉乌尔的初次见面只字不提,但反过来,出于她对拉乌尔的影响出乎意料的反应,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们共同调查的结果,他们的谈话和拉乌尔个人对沃什尔母子的调查及结论。最后她哭了。她为背弃了拉乌尔而伤心,因此发烧,卧床休息了两天。贝尔特朗德受卡特琳娜的恐惧感染,只觉得处处都有危险,都会被人攻击。阿诺尔德先生和夏尔洛特也一样,认为敌人在墙垣间,在庄园周围到处转,从门口进进出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一会儿又消失了,这阴险大胆的家伙选准时机动手,始终躲在暗处,干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目的的罪恶勾当,别人却无法认识他。贝舒很兴奋。他觉得,他的挫折被拉乌尔的失败抹去了,他可不放过嘲笑拉乌尔的机会。“我们都陷入困境了,老朋友,”他无情地嘲笑说,“你和我一样,甚至更糟。你明白,拉乌尔,碰上下大雨,是不能硬淋的,要去躲一躲……危险过了再回来。”“这么说,她们要走了?”“如果听我的,她们早走了。可是……”“卡特琳娜还在犹豫?”“是的。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还受你的影响。”“希望我能让她下决心走。”“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愿还来得及。”就在这次谈话的那天晚上,姐妹俩在她们喜欢呆的底层那间客厅干活。过去两个房间,拉乌尔在读书,贝舒则心不在焉地在一张旧台上打台球。他们没说话。平时,到了十点钟,他们各自回房休息。村里的钟先敲起来,接着,小城堡的一座钟也敲了十下。第二座钟开始敲的时候,在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并且伴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和两声尖叫。“是她们那里。”贝舒大叫着直奔客厅。拉乌尔想切断凶手的退路,便跑向窗户。两块护窗板像平时一样关着,他拔掉插销,但是有人从外面锁上了,他猛摇一阵,也没有打开。于是他立刻放弃这种做法,从隔壁冲了出去。但是他失去的时间太多了,在花园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他一眼就看出弹子房护亩板外面插了两个插销,一定是有人头天夜里干的。这使他白费气力,也为凶手逃跑提供了方便。拉乌尔回到小客厅,只见卡特琳娜、贝舒和两个仆人正围着贝尔特朗德-格尔森忙碌。这一次,凶手是冲她来的。子弹穿过玻璃,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碰着对面的墙壁,幸好没有伤着她。贝舒捡起弹头,沉着地说:“这是一颗手枪子弹。要是往有偏十厘米,就打穿太阳穴了。”接着又严肃地补上一句:“你说呢,拉乌尔?”“我想,见舒,”拉乌尔没精打采地说,“蒙泰西厄小姐会打定主意动身了。”“我不会再犹豫了。”她说。这是一个惊慌恐怖的夜晚。除了拉乌尔躺在床上,安然入梦,其它人都彻夜不眠,竖着耳朵,神经极为紧张。稍有响动就让他们心惊肉跳。仆人们整理好行李,坐马车到利尔博纳,从那里坐火车去勒阿弗尔。贝舒回到他的茅屋,以便监视回浪湾庄园。九点钟,拉乌尔把两姐妹送到勒阿弗尔,安排她们在一家家庭公寓食宿。他认识公寓的老板娘。分手之际,卡特琳娜情绪已经完全松弛了。她请求拉乌尔原谅。“原谅什么呢?”“我曾经不信任您。”“这是很自然的。表面上看,这件案子我还没获得任何成果。”“那以后呢?”“别问了,休息吧。”他说,“您需要恢复体力。最迟半个月,我来接你们两姐妹。”“去哪儿?”“回浪湾。”她身体一颤。拉乌尔补上一句:“在那儿住四个钟头,还是住四个星期,都由你们决定。”“您要我住多久,我就住多久。”卡特琳娜说,向他伸出手来。他深情地在上面印上一吻。十点半钟,拉乌尔回到利尔博纳,打听区里两个公证人的事务所在哪儿。十一点钟,他到了贝尔纳先生的事务所。贝尔纳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待人热忱,两眼炯炯有神。他立即接待了拉乌尔。“贝尔纳先生,”拉乌尔道,“我是格尔森夫人和蒙泰西厄小姐派来的。格尔森先生被害一案,您已经知道了,也知道法院调查遇到许多困难。我和贝舒警长很熟,所以参与了调查。蒙泰西厄小姐让我来拜访您,因为您曾是她祖父的公证人,并让我把一个尚不清楚的事情了解清楚。这是我的委托书,请过目。”这是一份全权委托书,是他们从巴黎到达拉迪卡代尔那天早上他让卡特琳娜写好交给他的。全文如下:兹授予拉乌尔-达韦纳克先生调查案情,并作出符合我利益的决定的权力。拉乌尔只用在上面写上日期。“先生,我能为您效什么劳呢?”公证人看过委托书后,问道。“贝尔纳先生,我觉得凶杀案和随后发生的好几个无法解释的事件——跟您详说也许无益——或许与一个主要原因有关,那就是蒙泰西厄先生的遗产。因此,我要冒昧向您提几个问题。”“请问吧。”“购买回浪湾的合同是在您的事务所签的吗?”“对的,是在我的前任和蒙泰西厄的父亲那个时代,有半个多世纪了。”“您了解这份合同吗?”“应蒙泰西厄先生的请求,以及一些次要的理由,我曾多次研究过它。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您也当过蒙泰西厄的公证人吗?”“当过。他对我很友好,愿意向我咨询。”“您和他谈过遗嘱上的条款吗?”“谈过。我说出来不算泄密,因为我已经告诉了格尔森夫妇和蒙泰西厄小姐。”“这些规定对哪个孙女更有利呢?”“说不上对谁有利。他更喜爱卡特琳娜。他并不隐瞒。因为她和他住在一起。他希望把庄园遗给卡特琳娜,她喜欢那个庄园。但他肯定知道如何让两姐妹平衡。再说,他最后并没留下遗嘱。”“我知道。并且我承认,对此觉得奇怪。”拉乌尔道。“我也一样。格尔森先生也觉得奇怪。在巴黎下葬那天早上我见到他,他本来准备来我这里了解……对,我约他次日来,谁知头天他被害了。他写信通知我要来,这可怜的先生。”“蒙泰西厄先生这个疏忽,您怎样解释呢?”“我想他还没把遗嘱条款写下来,就突然死了。他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专心于他的实验室里的工作,埋头搞化学实验。”“确切地说,是钻研炼金术吧。”拉乌尔纠正说。“是的。”贝尔纳先生微笑道,“他甚至声称发现了重大秘密。有一天,我发现他激动异常,把一个装满金沙的信封给我看,兴奋得声音直颤抖,说:‘亲爱的朋友,瞧,这就是我辛劳的成果。了不起,对吧?’”“真是金粉?”拉乌尔问。“不容置疑。他给了我一撮。我觉得好奇,请人检验,确实是金子。”拉乌尔听了并不吃惊。“我一直认为,”他说,“这个案子是围绕这个发现而发生的。”他站起来,又说:“我再问一句,贝尔纳先生。在您的事务所,从没有发生过泄露秘密的事?”“从没有。”“可是,当事人找上门来,与您交谈,他们家庭的悲剧,您那些合作者都了解,因为他们要读契约,抄合同。”“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贝尔纳先生道,“事务所里发生的事,他们出于习惯,也出于本能,向来守口如瓶。”“可是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但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再说,”贝尔纳先生笑着指出,“他们有时也碰上好运。喏,我的一个办事员,一个勤勉的老职员,节俭到了吝啬的地步,把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买了一小块地,一幢退休后住的破房子。有一天早上,他来找我,说要辞职。他告诉我,他买了有奖债券,赚了两万法郎。”“天哪!很久了吗?”“几星期以前……五月八号……我记得这个日子,因为格尔森先生就是那天下午被杀的……”“两万法郎!”拉乌尔说,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日期重合,“对他来说,这可是一笔横财!”“一笔供他挥霍的横财。对呀!他好像住在鲁昂一家小旅馆里,过着逍遥日子哩。”拉乌尔喜欢寻求冒险的乐趣,他问了那人的名字,就向贝尔纳先生告辞了。晚上九点,拉乌尔在鲁昂作了一次快速调查,很快在夏雷特街一家旅馆里,找到了公证所的办事员法默龙先生。这是个瘦高个,有一张哭丧脸,穿一件黑呢衣,戴一顶大礼帽。半夜,拉乌尔邀他到一家小酒馆喝酒。喝了酒就跳舞,和一个乱叫乱嚷的大块头姑娘面对面跳起康康舞,兴奋极了。第二天又是吃喝玩乐,接下来的日子天夭如此。成堆的人围着法默龙这个慷慨大方的人转,他的钱都花在请这些人喝开胃酒和香按上面了。不过在这帮人中间,他最喜欢拉乌尔。每天清晨,酒尽人散,踉踉跄跄走回旅馆时,他就拉着拉乌尔的手臂,抑制不住兴奋,跟他吐露真情:“算我走运,拉乌尔老兄,天上掉下两万法郎……哼,我发誓要把它花得干干净净。我没有付出吹灰之力,就捡了这么个大便宜。不过,这笔意外之财,我无权保留。这钱不干净。我要和像你拉乌尔老兄这样懂生活的人一起把它吃光喝光。”他的真情吐露到这里为止。拉乌尔要想再问下去,他就干脆不说话,抽泣起来。不过,两星期后,拉乌尔还是把这个心事重重,容易被人操纵的人哄住了,用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掏出了他心里的秘密。法默龙先生的身体瘫软下去,跪在大礼帽前,像是对它作忏悔似的,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道出了真情:“一个恶棍……是的,我是个恶棍。有奖债券?那是鬼话!有个家伙跟我相识,一天夜里,他来利尔博纳找我,给我一封信,要我塞在蒙泰西厄的卷宗里。我不愿意,对他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干这种事。你可以从头到尾查查我的经历……我清清白白,这样的事,一件也没干过。’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他给我一万……一万五……两万……我就失去理智了……第二天,我把信塞在蒙泰西厄的卷宗里。不过,我发誓不让这笔钱把我弄脏。我要把它吃光喝光……可我不能在新买下的屋子里花这笔钱……啊!不能,决不能,我不愿把这肮脏的钱带到家里……先生,您明白吗?我不愿……”拉乌尔还想掏出更多的情况,可是法默龙又哭起来,绝望地抽着气,渐渐睡着了。“没什么可干了,”拉乌尔寻思,“再在他身上下功夫有什么用呢?我掌握的情况够多了,完全可以自由行动了。这家伙还有五千法郎要花,要过半个月才会回利尔博纳。”三天后,拉乌尔来到勒阿弗尔那家家庭公寓,卡特琳娜告诉他,她们两姊妹当天上午收到了贝尔纳先生的一封信,请她们次日下午回回浪湾。“有要事相告。”公证人说。拉乌尔说:“是我让他这么办的。我也是为此来接你们的。我还是恪守诺言了吧。你们回去不害怕吧?”“不怕。”卡特琳娜肯定地说。确实,她看上去心情平静,面带微笑,又恢复了自信、从容的神态。“您有什么新情况吗?”她问。拉乌尔答道:“我不清楚我们会了解什么情况。不过,案情无疑更明朗了。你们应该决定,要不要在回浪湾多住几天,要不要通知阿诺尔德和夏尔洛特。”姐妹俩和拉乌尔准时回到小城堡。见舒看见他们,又起双手,恼火地叫道:“真不可理解。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还要回来!”“和公证人有约。”拉乌尔说,“一次家庭会议。我也请你出席。你不是家庭一员吗?”“要是有人再袭击她们呢?”“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为什么?”“已经和回浪湾的幽灵说定了,他要来就先通知我们。”“怎么通知?”“朝你开枪。”拉乌尔扳住警长的肩头,把他拉到一边,说:“贝舒,张着耳朵好生听,等会儿我破案的天才办法,你要努力理解,并且好好欣赏。家庭会议会很长,可能要开一个钟头。但我相信结果会很可贵……我有这个直觉。张着耳朵好生听,贝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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