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乌尔见她如此激动,就把她带回小城堡。这是姑娘受惊后第一次出外,不能过分消耗体力。两天来,拉乌尔用自己的影响,使她平静,告诉她说事情并不那么严重。她在拉乌尔的注视卜安静下米。她感到舒服、轻松、无力抵拒拉乌尔的好意和友爱。拉乌尔要她把故事讲下去,她便又开始讲,语气平稳多了。“显然,开始我觉得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严重的事儿。但既然我不承认我记错了,既然姐姐和阿诺尔德都没有肯定我错了,那么树就是移过了。但是为什么要移呢?怎么移的呢?为了什么目的呢?不久,我就更为这事情苦恼,困惑了。我出于好奇,并为了唤起美好的回忆,搜查了小城堡,在祖父放着桌子、煤油炉、蒸馏-等实验仪器的阁楼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夹着图纸的画夹,乱七八糟的几张纸中,有一张花园地形图。“我突然记起,在四五年前,我参加过绘制这张图。我和祖父一起测量,标出高度。我对祖父分配给我的任务非常骄傲,我拿测链的一头量长度,扛三脚瞄准器或其它需用的工具测高度。这张图就是我们共同劳动的成果。我亲眼看着祖父画的,他还在上面签了名。我站在这张用蓝色表示小河、红点表示鸽楼的图纸前兴奋极了。您看,就是这张。”她在桌上把图打开,用四颗别针把图钉住。拉乌尔弯下腰来。长蛇似的蓝色的河流从入口处的-望台下面通过,又向上蜿蜒,几乎碰到小城堡的屋角,在小岛那里变宽一点后,猛地拐到峭壁和罗马人坟山之问。草坪、小城堡和狩猎亭的轮廓在图上也都标出来了。红点表示鸽楼,叉子表示树的位置,还标上树名:做酒桶用的栎树……红山毛榉……最大的榆树等等。卡特琳娜把手指放在花园左边、蓝色河流边上,指着三把叉子和她用墨水写的字:三棵柳树。“三棵柳树。”她低沉地说,“是的,在峭壁和罗马人坟山后边……就是说,在它们现在的地方……”她又激动起来,继续低沉而继续地说:“难道我疯了?三棵柳树一直在山丘上,两年前我还见到过,在这五年前我和祖父绘的图上,却早挪了位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是不是我精神错乱了呢?我和明显的事实过不去。我更愿意相信,这些柳树是由于我不知道的原因挪走的。但是图纸却和我亲眼目睹的事实及深信不疑的记忆相反,我只好承认我错了,我烦恼不安,愤诉无力。我的一生好像是一种幻觉,我的过去好似一场恶梦,所经受的只是错觉和虚假的现实。”拉乌尔越听越有兴趣。姑娘在黑暗中挣扎,而他尽管有几丝光明使他确信能达到目的,但所看到的,还只是一团混乱和互不连贯的事实。他对卡特琳娜说:“这些事您都没有对姐姐谈过吗?”“我对姐姐和其它人都没有谈过。”“对贝舒呢?”“更没有。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到拉迪卡代尔来。我只是在他谈你们一起干的冒险事时才去听听。再说,我变得忧郁不安。别人看到我性格孤僻和精神失常都很吃惊。”“那么,您订婚了吗?”她脸一红。“是的,我曾经是,我现在是订了婚的。这也是折磨我的一个原因,因为德-巴斯姆伯爵夫人不同意她儿子娶我。”“您爱他吗?”“我觉得我是爱他的。”卡特琳娜低声说,“但我也不信任他,我谁也不信任。我试图独自搬掉压在心头的这块沉甸甸的石头,就想找从前清扫花园的那位老农妇打听。我知道她住在花园上面的莫里洛小树林里。”“您常去的一片小树林吧?”她的脸又一红。“是的。皮埃尔-德-巴斯姆想到回浪湾来,但不能来,我就到莫里洛小树林去见他。有一天,我和他分手以后,就到沃什尔大娘家里。那时,她儿子还活着,在坦卡维尔树林里当伐木工人。她本人也没有疯,但是脑子有点毛病。她一看见我,没等我问她,也没等我说出名字,就低声说:“卡特琳娜小姐……小城堡的小姐……”“她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努力思索,然后,从坐着剥豆子的椅子上站起来,俯在我耳边,低声说:“三棵柳……三棵柳……当心,漂亮小姐……”“我一时糊涂了。她一开口就对我谈三棵柳,这正是我要解开的谜。平时,她思想混乱,但对这个问题却非常清醒,她又补充一句:‘千万要当心!’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认为这三棵柳树和我可能碰到的危险有关?我问她,她努力想回答,但是话到嘴边总是有头无尾,不成句子。我最多只能听清她儿子的名字。“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我马上接着她的话说:“‘对……多米尼克……您儿子。他知道三棵柳树的事儿,对吗?您是说我应该去见他……?好,我明天见他……明天……傍晚,等他下工回来,我到这里来。应该通知他,对吧?叫他明天等我……和今天一样,明天,晚七点。明天。’我特别强调了明天这个词,她好像听懂了,我也带着一线希望走了。这时,天几乎黑了,我好像在夜色中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一见我就闪到屋后。这印象一闪就过去了,我没有去看个究竟,实在是犯了个大错误。但您想想,当时我是多么惊惶,甚至动不动就感到恐惧。我承认我很怕,很快从小径跑了下来。”第二天,我去得比约定的时间早得多,想趁天没黑时早点赶回来。多米尼克还没到家,我在沃什尔大娘身边等了很久很久,她一直沉默,很是不安。“突然走进来一个农民,说后面两个同伴抬着受了伤的多米尼克来了,他们是在多米尼克砍倒的一棵橡树底下找到他的。看他说话为难的样子,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幸。事实上,他们抬来的是一具尸体,停放在沃什尔大娘的破屋前面。于是可怜的女人完全疯了。”卡特琳娜越来越不安,仿佛往事又在她眼前出现。拉乌尔感到不可能让她镇定,就催她赶快讲完。“行,行。”她说,“这样更好,但是您知道,我觉得多米尼克的死亡非常可疑。他就要说出事情真相了,却死了。难道我不应该怀疑,他是被人杀害,为的是不让他和我接触吗?这次凶杀,我没有物证,但是里尔波内的大夫宣称多米尼克死于事故,是被树砸倒的,对我指出某些令人不解的异常现象,如在死者头上发现了一个伤口。他感到吃惊。但他没有加以注意就签署了检查记录。我到了出事地点,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根粗木棍。”“是谁干的呢?”拉乌尔打断她的话,“显然,就是您碰上的,藏在沃什尔大娘破房子后面的那个影子,他知道您第二天要去打听三棵柳树的秘密。”“我也是这么想的。”卡特琳娜说,“受害者可怜的母亲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要不断引起我注意。我每次和未婚夫相会,都遇见她。她并不找我,但总是碰巧站在我经过的路上。她停留几秒钟仔细回忆,而后摇着头有节奏地说:‘三棵柳,当心,美丽小姐,三棵柳。’”“从此,我就在惶恐中生活。有时,我以为自己也疯了,有时又相信我和回浪湾的居住者都面临可怕的危险。我始终没有把想法说出来,但我的恐惧和所谓的怪念头,别人怎么可能不发觉呢?可怜的姐姐越来越担心了,就恳求我离开拉迪卡代尔。她甚至几次准备和我一起动身,但我不愿意。我已经订了婚,虽然,确切地说,我的性情使我和皮埃尔-德-巴斯姆之间的关系稍有改变,但我仍和原来一样爱他。我承认,我只需要一个指路人,一个能给我指点的人。我对单枪匹马争斗已经厌了。准来给我指路呢?巴斯姆?见舒?姐姐?我对您说过,我不信任他们,显然是为一些孩子气的事。这时,我想起了您。我知道贝舒有一把您套房的钥匙,放在座钟底下。有一天,趁他不在,我把钥匙偷了出来。”“那么,”拉乌尔大声说,“您应该来找我,或者简单点,给我写信。”“格尔森先生的到来把我找你的计划推迟了。我和姐夫素来相处很好。他讨人喜欢,乐于助人,也很疼我。我也许会决定把事情告诉他,然而不幸,您知道以后发生了什么事。第三天,我收到了皮埃尔-德-巴斯姆的信,得知他母亲的无情决定和他动身的消息,走出花园想跟他见最后一面。我在约会的老地方等他,可是他没有来。就在这天晚上,我进了您的套房。”“但是,”拉乌尔说,“大概还发生了一件更不寻常的事,您才下决心去找我吧?”“对。”她说,“当我在树林里等皮埃尔的时候,沃什尔大娘走过来。比平时更加不安,一个劲地呼我,抓住我的胳膊来回摇晃,很凶很凶地对我说话,那模样我从没见过,好像要在我身上为她儿子报仇似的。她说:‘三棵溜,漂亮小姐……他恨您,那个……先生,他要杀您……小心,他要杀您……他要杀您……’。”她傻笑着走开了。我慌了神,在野外到处转,大约下午五点,我到了里尔波内。一辆火车正在启动,我就跳了上去。”“这样说,”拉乌尔问,“您乘车的时候,格尔森先生正好被杀,您当时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您家从贝舒的电话里才知道。您一定记得我是多么惊慌。”拉乌尔想了想,说:“最后一个问题,卡特琳娜。您有没有认出,那天夜里去您房间害您的歹徒和您隐约看到的藏在沃什尔大娘屋后的那家伙是同一个人?”“没有。当时我睡着了,窗户敞开着,没有听到任何响声。我觉得喉咙被人卡住了,我挣扎,叫喊,那家伙就跑了。我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清。可是,怎么不是同一个人呢?这家伙杀死了多米尼克-沃什尔和格尔森先生,据沃什尔大娘说,还想杀我。”她声音都变了。拉乌尔温柔地瞧着她。“您好像在笑。”她吃惊地说,“笑什么?”“我想给您信心。您看,您平静多了,样子也没那么紧张了。我这么一笑,您就觉得整个故事不可怕了吧?”“这事可怕哩。”她坚定地说。“不像你想的那样可怕。”“两次凶杀……”“您肯定多米尼克-沃什尔也是被杀的吗?”“那根木棍?……死者头上的伤口……”“后来的事我说给您听,可能会使您更加恐惧哩。告诉您,沃什尔大娘也被击过。我到这里的第二天,在一堆树叶下面发现了她,她头部受伤,也是被一根木棍打的。可是我不能肯定这是凶杀。”“那我姐夫呢?……”卡特琳娜提高了嗓门,“您不能否定……”“我不否定,也不肯定,但是我怀疑。不管怎么说,卡特琳娜,这应该让您高兴:我认为您完全没有失去理智,您没有记错,三棵柳树本来种在几年前您荡过吊床的地方。问题是这三棵柳树被人移了位置。这个问题一解决,其它事情也就清楚了。现在,卡特琳娜朋友……”“现在?”“笑一笑吧。”她笑了。她这样很可爱。拉乌尔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说:“天哪,您真美!……真动人!您不会相信,亲爱的小朋友,我能为您效劳,是多么高兴呀!您只要看我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拉乌尔没有把话说完。他认为话说得太放肆,是对卡特琳娜的冒犯。法院进行的调查几乎没有进展。经过几天的调查和讯问,法官不来了。他听任事情自然发展,而不相信警察和贝舒的侦查。三星期后,贝舒打发了两个助手,显然泄了气,对拉乌尔发火道:“你有什么用?你在干什么?”“抽烟。”拉乌尔回答。“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的和你的不同。你走的是卖死力气的路。你把庄园分成大块、小块,做好些蠢事,我呢,我走的是动脑筋的路,我更相信自己的感觉。”“可就在你动脑筋的时候,凶手跑掉了。”“不对,我深入了现场,抓住了关键,正在理清头绪,贝舒。”“什么?”“你记得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金龟子》吗?”“记得。”“主角爬到一棵树上,掏出一个骷髅。他把金龟子当做铅锤,让它穿过骷髅的右眼吊下来。”“别说了,我知道那故事。你到底想怎么样?”“陪我到三棵柳树那里去。”他们到了那里,拉乌尔爬上中间那棵柳树,坐在树干上。“见舒?”“什么事?”“你顺着河岸那条沟望过去,峭壁背面坡上,有一个小丘……百步左右……”“我看见了。”“你上那里去。”拉乌尔的口气不可拒绝。贝舒越过峭壁,下到小丘上,从那里看见拉乌尔伏在一条主枝上四下里张望。“站直,”他喊道,“尽可能站直。”贝舒挺直身子,像一尊塑像。“举起手。”拉乌尔命令道,“举起手,食指向天,手指点星星的样子。好!别动。实验非常有趣,完全符合我的假设。”他从树上跳下来,点燃一支烟,从从容容地像一个悠闲的散步者,走到贝舒那里。贝舒一动不动,手指头仍指着一颗看不见的星星。“你开什么玩笑呀?”拉乌尔装着吃惊的样子问,“摆姿势照像吗?”“什么?!”见舒低声地抱怨说,“我都是按你的吩咐做的。”“我的吩咐?”“对,金龟子试验……”“你有点神经病了。”拉乌尔走到贝舒身边,俯身凑在他的耳朵上说:“她在瞧你呢!”“谁?”“厨娘呀!你瞧,她在自己房里。天哪,她看到你这个土丘上的阿波罗,一定觉得你很美,线条……轮廓……”贝舒勃然变色。拉乌尔大笑着跑开了,在远处转过身来说:“别干了……一切正常……金龟子实验成功了……我有了线索……”在贝舒配合下作的这次实验真为拉乌尔提供了线索吗?或者他希望用别的手段来发现事实真相?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常和卡特琳娜一起到沃什尔大娘家里去。他又和气,又有耐心,终于使可怜的疯女人变得容易接近,也不怕见生人了。他带来糖果和钱,她一把抓在手里。他向她提一些问题,始终是那几句话,不厌其烦地重复。“三棵柳树,嗯,有人移过吗?……谁移的?您儿子知道,对不对?也许是他移的?回答我!”老女人的眼睛有时忽地一亮,记忆似乎恢复了。她会开口的,会说出她所知道的事。只要她说几句话,就能使秘密大白于天下;时机一到,这几句关键的话就会在她脑子里形成,溜到她嘴边的。拉乌尔和卡特琳娜对此深信不疑,却又有点担心。“她明天会开口的。”有一天拉乌尔肯定地说,“请您相信,她明天会开口的。”第二天,当他们走到破房子前面时,看见老妇人躺在地上,倒在人字梯旁边。她想修剪一棵小灌木,可是一边梯子脚滑了。于是可怜的疯女人倒在地上,死了。

见舒没有抗议,甚至没有想到抱怨。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一如在其它场合,拉乌尔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么拉乌尔对他和预审法官或者代理检察长的态度一般,并不特别尊重,他又凭什么生气呢?他紧紧抓着朋友的胳膊,领他穿过庄园。一路上他大谈案情,装出思索的样子,提出一些问题,希望得到拉乌尔的回答。“不管怎么说,谜太多了!有多少疑点要澄清啊!用不着给你举了,对吧?你和我一样清楚,譬如说,潜伏在鸽楼里的人,犯罪以后果着不走是说不通的,我们没有找到他;可是,说他逃掉了也不通,因为我们没有看见他逃跑……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犯罪的原因是什么?怎么!格尔森先生昨天才来,凶犯就要摆脱他——杀人就是为了把人摆脱——可是凶手怎么能猜到格尔森先生会过桥,开鸽楼门呢?这太难叫人相信了!”贝舒停了一下,看着同伴的脸,拉乌尔没有表示厌烦,贝舒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会反驳我说,这次凶杀也许纯属偶然,因为格尔森先生闯进了歹徒窝。可这是荒谬的!(贝舒轻蔑地重复这句话,似乎拉乌尔已经作了这种假设。)是的,这是十分荒谬的,因为格尔森先生足足花了两三分钟才把锁撬开,所以那个家伙有足够的时间躲藏到底层去。你一定承认我的推论是驳不倒的,要反驳就得用别的理山。”拉乌尔没有驳他,始终不说话。于是贝舒改变了策略,选择另一个问题来打破缺口。“卡特琳娜-蒙泰西厄的事也一样,整个一团迷雾。昨天白天她干什么去了?她去了哪里?怎么回来的?几点钟回来的?真是个谜。这个谜对你来说更为神秘,因为你对这姑娘的过去,对她那些有或者没有根据的恐惧,她的怪念头,总之一切都不了解。”“一切都不了解。”“再说我也一样。但不管怎么说,有些基本情况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没有兴趣。”贝舒恼火了。“妈的!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那你在想什么?”“想你。”“想我?”“对。”“想我什么?”“跟平常一样。”“就是说,想我是笨蛋。”“岂敢,想你是个很有逻辑头脑的人,做事慎重。”“因此……?”“因此,我早上起来就寻思,你为什么到拉迪卡代尔来?”“我跟你说了,是来治肺炎后遗症的。”“你想休养,当然是对的,但你可以到别处去,到班丹,到夏朗东都可以。为什么偏要选择这个地方?这里是你童年生活的地方吗?”“不是。”贝舒尴尬地说,“但这茅屋是我一个朋友的,所以……”“你撒谎。”“看你说的!……”“让我看看你的表,有趣的贝舒。”警长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那只旧银壳怀表给拉乌尔看。“好。”拉乌尔说,“要不要我告诉你表壳里装着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贝舒说,越来越尴尬。“有的,有一张小纸片,是你情人的照片。”“我的情人?”“对,就是那位厨娘。”“你胡说什么?”“你是厨娘夏尔洛特的情人。”“夏尔洛特不是厨娘,是女伴。”“女伴兼厨娘,又是你的情妇。”“你疯了。”“不管怎么说,你爱她。”“我并不爱她。”“那你为什么把她的照片放在胸口呢?”“你怎么知道的?”“我昨天夜里,从你枕头底下拿出来看过。”贝舒低声骂道:“混蛋!……”他气得发狂,他又上了一次当,而且被拉乌尔当做嘲笑的对象,实在气不过。哼,厨娘的情人!“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地说,“夏尔洛特不是厨娘,是格尔森夫人的女伴,帮她处理信件,几乎跟朋友一样。格尔森夫人很喜欢她。她心肠好,人又聪明,我有幸在巴黎认识她,是她向我谈起这座出租的茅屋,劝我来这里疗养,说在拉迪卡代尔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我一到这里,她就叫女主人在家里招待我,她们当即愿意把我看做密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她是个贞洁女人,我尊重她,绝不会要求做她的情人。”“那么她丈夫呢?”“这与我有关吗?”“当然有。一个心肠又好、人又聪明的女伴,怎么会愿意和仆人来往呢?”“阿诺尔德先生不是仆人,是管家,我们大家都尊重他,他知道该干什么。”“贝舒,”拉乌尔高兴地叫起来,“你是个聪明人,走运的家伙,将来贝舒夫人给你做美味佳肴,我就到你们家搭伙。再说,我觉得你的未婚妻很不错……又有风度……又有魅力……丰满漂亮……不,不,我是里手,你知道……”贝舒紧闭嘴唇,他很不喜欢这类玩笑,拉乌尔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神气,常常使他不快。他打断了玩笑。“够了。蒙泰西厄小姐就在那里,这些问题跟她毫无关系。”他们又回到小城堡。卡特琳娜出来了,在一个小时以前格尔森夫人呆过的那间房里,她畏畏缩缩,脸色苍白。贝舒正准备向她介绍拉乌尔,拉乌尔已经躬身吻了姑娘的手,亲热地说:“您好,卡特琳娜。身体好吗?”贝舒惊讶地问:“怎么!这可能吗?你认识小姐?”“不认识。可她的事,你跟我谈了那么多,我当然熟悉她了!”贝舒注视着他们两人,陷入沉思。这意味着什么呢?拉乌尔与蒙泰西厄小姐是不是预先有过接触呢?他是否为她的利益卷进来了?是不是又要弄自己?可是,这一切很复杂,很难弄清。要弄清事情,他缺乏许多材料。他很恼火,转过身去,背朝拉乌尔,气冲冲地走开了。拉乌尔又鞠了一躬,请小姐原谅。“小姐,请原谅。我太随便。我直率地告诉您,为了保持我对贝舒的优势,我总是捉弄他,有时也有点淘气,使他紧张。在他看来,这些事是不可思议。我在他眼里是一个巫师,一个魔鬼。他气走了,也让我安静了。我确实需要沉下心来,才能破这个案。”他觉得,他已经干的,将来可能干的事情,都能得到姑娘的同意。从第一个钟头开始,她就成了他的俘虏,顺从他那充满温情的权威。她把手伸给他。“您可随意行动,先生。”他见她太疲倦,就劝她不要卷入,尽量避开预审法官的讯问。“您在卧室里别动,小姐。在我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以前,要谨防不测。”“您害怕,先生?”她犹豫地说。“一点不怕,但我总是提防暗中看不见的东西。”他请求她,并通过她请求格尔森夫人允许他把小城堡从底到顶彻底查看一遍。阿诺尔德先生陪他,检查了地下室和一楼,然后上到二楼,这里的房门都对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房间矮小,里处四进去,角落充当卫生间,非常复杂。墙上贴着十八世纪的细木护壁板,挂着画,陈设着椅子和铺着旧手工挂毯的扶手椅。在贝尔特郎德和卡特琳娜住的套房之间,有一个楼梯问。这道楼梯通向三楼。三楼正中是一间宽大的仓室,塞满了不用的器具,左右两边都是给仆人住的阁楼间,现在几乎无人居住,也几乎没有家具。夏尔洛特睡在右边卡特琳娜的上面,阿诺尔德先生睡在左边贝尔特朗德上面。这两层的窗户都对着花园。检查结束之后,拉乌尔来到室外。法官们由贝舒陪着继续侦查。他们回来时,拉乌尔瞥了一下开着小门的那堵墙,早上,卡特琳娜就是通过这道门进来的。灌木丛和爬满长春藤的暖房废墟,把花园这一部分堵塞了。他手上有钥匙,就背着大家走了出去。外边,沿墙有一条小径,蜿蜒攀上山边的小坡。他离开回浪湾,上了山,从果园和林边穿过去,到达第一个高地。那里有二十来所茅舍房屋,巴斯姆城堡超然耸立于这些房舍之中。城堡带有四个小塔,外形与小城堡一模一样(后者好像是缩小了的复制品)。德-巴斯姆伯爵夫人就住在里面,她反对儿子皮埃尔和卡特琳娜结婚,拆散了这对情人。拉乌尔转了一圈,走到村中一家小饭店用午餐,同一些农民闲聊。两位年轻人受到反对的恋情,本地人都知道。他们常常碰见他俩手拉手坐在附近的树林里幽会。可是最近几天没有见到他们。“一切都清楚了。”拉乌尔想,“伯爵夫人叫儿子外出旅行,约会就停了。昨天早上,小伙子给卡特琳娜写信,告诉她出门的事,她看信后十分伤心,溜出回浪湾,跑到平时相会的地方。可是皮埃尔-德-巴斯姆伯爵却不在那儿。”拉乌尔朝小树林走去——他上来时也是沿着这片林子走的——钻进一片茂密的丛林。矮林中已经辟出一条小路。他到了一块空地边上,空地周围生长着参天大树,对面,放着一条粗糙的凳子。无疑,这对未婚夫妻就是坐在这条凳子上幽会的。他在凳子上坐下,可是只过了几分钟,就惊奇地发现,离他十到十五米远的地方,一条野兽行走的小道尽头,一堆枯叶被什么异常的东西拱起。有东西在动。他悄悄走过去。骚动越来越明显,还夹着呻吟。他走到那里,只见一个怪模怪样的老太婆的头露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沾满树枝和青苔。同时,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女人从裹尸布似的树叶下面钻出来。她脸色苍白,惊恐不安,目光慌乱,无力地倒了下去,抱着脑袋呻吟,像被人打了一棍,非常痛苦似的。拉乌尔问她,她总是哼哼唧唧地不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就回到巴斯姆村,把饭店老板请来。老板告诉他:“肯定是沃什尔大娘,一个——唆唆的老太婆,儿子死后就完全疯了。她儿子是伐木工,被砍倒的一棵橡树压死了。蒙泰西厄先生在世时,她常到小城堡去干活,给小路除草。”老板果然认出那是沃什尔大娘。老板和拉乌尔一起把她扶到树林边,她那间破窝棚里,让她平躺在床上。她还在嘟嘟囔囔。未了,拉乌尔才听出几句翻来覆去的老话:“三棵溜,我告诉您,美丽的小姐……三棵溜……是那位先生……我告诉您……他恨您……要杀死您,美丽的小姐……当心呀!”“她看错人了。”老板冷笑着走开了。“再见,沃什尔大娘,好好睡!”她轻轻地哭着,双手仍紧捧着头不放,脸上显得很痛苦。拉乌尔弯下腰,发现她银色的头发丝中,有凝固的血块。她把手帕放在水罐里浸湿,帮她把血止住。她安静一点,睡着后,拉乌尔又回到空地,只一弯腰就在枯叶旁边,发现一节刚砍下来的狼牙棒似的粗树根。“明白了。”他寻思,“有人打了沃什尔大娘,拖她到这里用树叶盖好,让她死掉。可这是谁打的呢?为什么打她呢?是否就是那杀人凶手干的?”沃什尔大娘的话让拉乌尔担心……“美丽的小姐”是不是指卡特琳娜呢?二十四小时以前卡特琳娜在这片树林里转来转去,找未婚夫,被疯子碰上了。疯子对她说:“他要杀死您,美丽的小姐……他要杀死您……”她一定吓坏了,就逃到巴黎向他拉乌尔求救。从这方面看,推断好像很站得住脚。至于老太婆翻来覆去说的“三棵溜”这句胡言乱语,拉乌尔就不想在上面耽搁时间了。照习惯,他认为这些谜时间一到就会不解自明。夜色降临时分他才回小城堡,法官和医生早就走了。一个警察在栅门口站岗。“一个警察不够。”他对贝舒说。“为什么?”贝舒急忙问道。“有新情况?你担心吗?”“你呢,贝舒,你不担心吗?”拉乌尔说。“担什么心呢?只要把过去的事情弄清楚就行了。不会发生什么新的事情。”“你多傻呀,可怜的贝舒!”“究竟有什么事呢?”“卡特琳娜受到严重威胁。”“好家伙,她口口声声这么说,你也跟着说起来了。”“杰出的贝舒,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去吃晚饭,抽你的烟斗,到贝舒大宾馆睡觉吧。我守在这儿。”“你是说我们睡在这里。”队长耸耸肩膀大声嚷道。“对,就在这间客厅里,睡在这两把舒服的扶手椅上。你要是冷,我给你做一个暖脚筒,要是饿了,我给你一块涂上果酱的面包片,要是打呼噜,我就叫你尝尝我脚的滋味,要是你……”“别说了!”贝舒笑道,“我睡觉只闭一只眼睛。”“我闭另一只。合起来正好一双。”仆人侍候他们吃过晚饭。他们抽着烟,亲密地聊天,回忆共同的经历,讲述一些故事。他们围着小城堡转了两次,一直走到鸽楼,还叫醒了在栅栏边打吨的站岗的警察。半夜,他们才躺下来。“你闭哪只眼,贝舒?”“右眼。”“那我就闭左眼。但我把两只耳朵都张着。”屋里屋外,一片静寂。贝舒并不相信有危险,睡得沉沉的,两次打起了呼噜,腿肚子上挨了拉乌尔一脚。后来,拉乌尔也睡着了。过了一小时,他一惊而起,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喊叫。“不像人喊,”贝舒结结巴巴地说。“是猫头鹰。”突然,又是一声喊叫。拉乌尔扑向楼梯,大叫:“在上面,在妹妹房里……他妈的,看谁敢碰她!……”“我到外面守着。”贝舒说,“这个家伙要是从窗口跳出来,就抓住他。”“如果他把卡特琳娜杀了呢?”贝舒退回来。拉乌尔跑到最后一级,放了一枪,吓唬歹徒,并向仆人们报警。他用拳头使劲擂门,砸开一块门板,贝舒伸手拉开门闩,开了锁,他们冲进去。房间里点着盏暗暗的小灯。窗户开着。卡特琳娜一个人躺在床上,呼吸困难地呻吟着,好像发了哮喘。“贝舒,你快去花园,我来照料卡特琳娜。”拉乌尔吩咐道。这时,贝尔特朗德也来了。他们俯身观察姑娘,立即觉得事情不要紧。她还在呼吸。尽管还在气喘,她还是低声说:“他掐我脖子……没来得及把我掐死。”“他掐您脖子。”拉乌尔惊叫道,“啊!他从哪里进来的?”“我不知道……窗户……我想……”“窗户原来是关着的吗?”“不……从来不关……”“是谁?”“我只看见一个影子。”她没有再说下去。恐惧和痛苦使她心力交瘁,她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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