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纪教师队伍中有民办和公办之分:民办教师是农户摊派村里筹集后改为乡统筹,没有医疗保障和退休待遇,老了就得解甲归田靠儿女孝养。公办教师则是国家干部编制,看病住院都有公费医疗,老了不用上班还有退休金领,不需要啃子女的銭,所以,“公办”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亊。
  我二哥叫张明德,一岀生算命先生就说是官运八字,要我爸好生抚养将来定有大岀息。到了上学年龄,父亲就把他送去学堂念书。果然比同龄孩子聪明,一教就懂一学就会。学业成绩一流。从小学到高中都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和校长的喜爱。不伹学习成绩好,还能歌善舞并吹得一口好笛,拉得一手好二胡。那时每个中学都有一支业余文艺宣传队,二哥是该队的台柱子。人亇子长得不高可胆挺大,有次公社召开千人大会,二哥被学校派为发言代表,站在讲台上还没话筒高,会议主持人只好把话筒挌倒在讲台上,面对上千人,不谎不忙,落落大方,非常流利顺畅地把老师写的讲稿一字不落地念完。台下人听得都啧啧称奇: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大胆,将来定有出息。
  可生不逢时,遇上了髙考改制,毕业生不能直接参加高考,须回乡劳动煅练一年以上由组织推荐上大学。高中毕业时老师和校长都特意叮嘱:“千万别急于娶媳成家免得耽误好前程。”可在我父亲眼里,农村娃能断文识字就行。不奢求什么高官厚禄,再说穷苦人家也没那个福泽龙脉。早成家早生子早得福。便给二哥说了一门亲,那女方得知二哥如此聪慧也不计我家穷苦就答应下来,待毕业就结婚。可二哥记住老师的话不肯结婚,气得父亲几次都要拿棍子打他。
  果然毕业后的笫二年县里分配下上大学的名额到公社,公社领导就把推荐任务交给中学领导完成,学校领导首先就推荐了我二哥,要二哥带3元钱和吃饭用的粮票去县里报名填表。
  人家太穷连好事都不顺,偏巧家里连这三元钱的现金都拿不出。因大哥二年前才结婚现有接连生了二个孩子,家里的钱都贴在大哥身上去了。可亊又凑巧,不久前大哥用鸟铳打死了一只豺狼。那时豺狼较多常会出来伤害耕牛。因此若是谁打死一只狼国家可奖励三元钱,凭大队证明和公社介绍信便可去县城领取。当时村里的老人就提醒我父亲说:“豺狼是不吉的晦气之物,这大好亊用这种钱会带来不吉利。”可我父亲不信这一套:“什么吉不吉的,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有钱总比没钱好。”二哥就揣着领奖单及大队证明和公社介绍信,另带了一斤吃饭用的粮票就往县城去。
  农村后生笫一次进县城,尤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大开眼界,什么都觉新鲜。特别是那香喷喷的肉包子和油条,让我那啃着红薯芋头野菜粗粮长大的二哥馋涎欲滴,很想偿偿味道但又囊中如诜,沿着大街直看得眼里饱肚里饥。从小就聪明乖巧主意多的二哥不由地掏出领奖单看,不觉心中一喜,拔出钢笔不加思索的轻而易举地把领奖单上的“1”和“3”改写成“2”和“6”,由原来的一头狼三元钱变成二头狼六元钱的奖金。这下不但自己可以解馋还可带些回去给家里人偿偿。高兴地三步并作二步来到领奖处,到了领奖处,心里不由的恐慌起来,毕竟自己生平笫一次做这种不道德的事,胆怯地递过领奖单,心里就象十八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发奖人员接过单一看就向:“几头狼呀?”二哥儒弱地说:“二头。”发奖人要二哥拿出证明和介绍信。
  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发奖人员立马沉下脸说:你这领奖有涂改的痕迹,凃改的默水与原先填写的默水颜色不符。二哥顿觉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消失,转身就跑,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那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年代,出了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什么道德问题的说法,而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立场问题,必须接受无产阶级专政,进行批斗改造。幸亏我家是雇农成份,才免去批斗让在村里当了一名小学教师。从此二哥就专心教学育人以此来弥补自己当时年的缺失。
  可命里有时终须有,到上世纪末民办教师,可通过考试合格者,转入公办教师。皇天不负有心人,二哥通过函受和自习经过三轮考试,终于转入了公办教师行列。
  人穷命也薄,就在转编的笫一年突然患了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二哥的性命。二嫂放心不下就跑到庙里求观音菩萨保祐。晚上二嫂就梦见观音菩萨说:这都是那条狼作的秽,二哥前世与这条狼有孽缘未了,本想直接来伤害二哥报仇,结果不小心撞上大哥给一铳打死。狼没报到仇冤魂不肯散去总想司机报复,幸得二哥有文曲星照应才没大碍。现在因果已了今后再也不会有事啦!
  如今二哥已退休,过着安祥幸福的晚年生活。在参加高中毕业三十五周年同学聚会上,得知有二位当年一同被推荐上大学的同学现如今是地市级领导时,心里羞愧悔恨不已。这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強求。奉劝世人勿造孽,万事因果皆有报。人穷千勿志气短,君子取财走正道。当初莫不生歪念,如今也许是大官。

考虑到二哥的家境条件,这些年来,我每次回去都会给他带些衣服,有些衣服还价值不菲。每每这时,二嫂就会说,全世界也找不到你二哥这样窝囊的人了,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也不起眼。他如果穿件新衣服我看着都别扭,总觉得不是他了。对于二嫂的这些说辞,二哥历来不屑一顾,不管说的对还是不对,听到也没听到。

                               (未完待续)

对于二哥呢,不提价钱还好,如果你告诉他这件衣服几百几千,等待我的一定是这样的话“和几十元钱的没有什么区别”“还没有几十元钱的受穿,纯属胡造”“不就是件衣服吗,穿着舒服暖和不就行了”。

有人说,生活不仅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但对他而言,远方和诗纯属扯淡,他活的就是那么真实!他住在茅屋也不觉得比住别墅的人低下;他穿的再破也敢和西装革履的人并肩前行,也不觉得比他高贵;看待穷人他保持谦恭之态,在高官富人面前毫无陷媚之颜;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不会吸引他的眼球,社会多么浮躁不会给他带来半点影响;他的全部人生都在村里,他的全部幸福也在村里。他的爱比天空博大,他的胸怀比草原宽广,他的心纯净如水,他的幸福简单到极致!这就是我的二哥,神一样的二哥,迷一般的二哥!

二哥和他的儿子在一起

                      写在前面的话

有人说,金钱能使鬼推磨。但我坚信,就是鬼能推磨,也决不能让二哥推磨。在这个似乎金钱至上的社会,人们不择手段贪图钱财,动辄上百万上千万,对此,二哥很不理解,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二哥看来,我挣多少我就花多少。他靠着微簙的工资,不仅为两个儿子成了家,还在城里买了房。我很是惊讶,二哥50多岁那年,我曾经问他,你哪里来的钱啊?结果二哥给我算了一笔帐:一套房子15万,两套30万。我每月工资3000多,一年可以存4万,十年就是40万,也就是说,我退休前就可以把这些钱都还上,正好可以安度晚年。我接着问,莫非你不吃不喝不穿了?二哥回答说,吃的可以种点地,穿的有孩子们替下来的就够了。那一次,二哥这看似简单平静的回答却让我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去年,二哥已经退休了,我问他钱还完了吗?他说,早完了,涨了几次工资,提前完成了任务!我说,你以后就有钱了。二哥说,我要钱也没什么用,还不是给儿子。说实在的,这个回答让我很恼火。可转而想想,可能二哥这辈子已经习惯那样的生活,他是真的不知道,留下钱除了给儿子自己有什么用!我迷一般的二哥啊,让人听着揪心,看着心疼的二哥!

提到知识分子,大多会想到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形象。说实在的,相貌不论,就凭二哥的着装,不熟悉他的人很难把他与知识分子联系起来。可他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知识分子。十七八岁高中毕业就在村里当民办教师,期间上了两年大学,毕业后继续当教师,屈指一算,四十多年教师生涯,都在村里任教。有个村里两年时间只剩下一个学生,二哥就在这村子教了这一个学生两年。这个学生走了,二哥又换一个村子。几十年来,村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学生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二哥也随之老去。快退休了终于被调到了镇上的学校,却改行当起校里的保安。当了一辈子老师突然当上了保安,我很想知道他有什么感想,不当老师习惯吗?二哥说,挺好的。回答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怒哀乐情绪。去年二哥终于正式退休了。我问他,退休后有是什么感觉?二哥的回答依然是三个字“挺好的”。是的,处变不惊,这就是二哥,也许在他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永远都是挺好的。迷一般的二哥!

爹,娘,我想你了

人,面对一个迷团,总是想尽快解开,否则很难放下。每次面对二哥,每次听二哥的事二哥的话,听的越多疑惑越多,无数个是什么、为什么、还有什么等问题会出现在脑海中,可又苦于没有时间,只能一次次带着这些迷遗憾离开。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被他折磨很久了。

面对病危的母亲

我曾经把二哥的行为归结于没有文化见识不够。可仔细想想,二哥的学习成绩始终出类拔萃。咱姑且不拿成绩说事,但因为学习好,二哥竟然从初二直接跳级到了高二,而这一举动是听从了老师建议的结果。

八十年代中期,计划生育政策执行很严,“超生”的带来后果无法想像。在这样的形势下,二嫂怀上了二胎。怀孕七个月后,在当地政府官员的逼迫下,强制到医院打了引流针。针打完后,二哥带着二嫂离开医院,只待流产。可是,还没有回到家,途中二嫂肚子开始疼痛,情急之下进了一个车马店,在这里不满七个月的孩子出生了。由于没有任何生产条件,又害怕官方知道,二哥只能亲自接生,脐带是用一把普通剪刀剪开的。孩子还算顺利生了下来,可这不满七个月的孩子可怎么办?有人劝二哥,快扔了吧,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养活,再说又是用药催下来的,孩子的智力肯定受影响,养个傻子可就麻烦了。不管别人如何好言相劝,二哥似乎只有一句话,这也是我的骨肉,是一条生命啊!就这样,冒着倾家荡产的危险,冒着孩子残缺不全的危险,他脱下自己的背心把孩子裹起来,抱了回去。并取名叫杰杰。看得出来,二哥寄希望于这个孩子将来成为一个杰出的人。真是苍天有眼,孩子健康成长了十八年后,成为一名共和国军人,几年后退伍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二哥一辈子也没有和别人吵过架,十里八乡有名的好脾气,但只要提起这段往事,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哥的那种愤怒会瞬间爆发“那帮畜生(指公社干部),那么大的孩子非要往死弄,真能气死你”。二哥对权力的藐视会不会与此有关?可能是,可能不是,迷一般的二哥!

二哥不仅对儿子爱的博大,对他人的爱一样博大。他读高中时就爱好无线电,那时,收音机是绝对奢侈品,没有人买得起。二哥省吃俭用到处买元件,终于组装出一台收音机,也是村里第一台收音机。几十年来,村里谁家电视机洗衣机等电器坏了,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白天黑夜,二哥二话不说马上去修理,而且从来没有收过费。平时村里谁家有什么婚丧嫁娶的事,二哥肯定不请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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