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我和沉默的熊猫玩偶人并排坐着,昏黄路灯映在我们身上,仿佛电影散场。海森堡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塞过来一沓书,用旧报纸包着。我就着灯光瞅了一眼,是几本童话。可能是他从回收站里找到的,年岁看起来很旧了,但里面的书页还很新,记载着人们年幼的梦想。

他们合影时欢笑

元宵节前后附近开了庙会,晚上会有人唱歌表演节目,还有固定的小吃摊。至于流动摊位,有卖冰糖葫芦的,还有人在卖那种能发光的气球,小情侣们最喜欢这些,男孩子一买,女孩子眼里都跟着发光。海森堡就站在那些小商贩旁边,时不时挥挥手,招呼人家来跟他合影。我知道在许多地方,人偶都是强行拦住人合影,合完影开始要钱,游客觉得不好意思,往往就给了。

请联系他们

生活太艰难了,连一个广场舞领舞都如此身怀多艺。我对此深表敬佩,跑到阳台那里又朝楼下看了几眼,海森堡尽职尽责地领着老人们活动着腿脚。你说这么厚的衣服,夏天怎么办呢?王勉说:“夏天的时候,他大概会打扮成印第安人,拿长矛,在头上装饰点儿羽毛,异域风情。”

69岁的赵香花怎么也没有想到,退休近20年后,做了一辈子教师的她,会扮起人偶在郑州“挣钱”。

我说不可能。

河南商报:

我拎着袋水煎包回家的时候,哭泣的熊猫人已经不见了。我回到家,吃完饭,从窗户里又朝外看了几眼,却发现那熊猫就站在楼下跳舞,人们围着他,跟着他,喊着“熊猫”什么什么的,后面的字没听清楚。

孙女一直说想奶奶

海森堡抿着嘴笑了笑。笑的时候目光很沉稳,看起来又有些老成。

5月15日,河南商报记者联系到了赵香花,了解了这位老人内心的挣扎与心酸。

他不哭了,可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回答我的话。我们就那样不声不响地坐在花坛上,看老头老太太们激情澎湃地跳着舞。直到我最终离开,他都没有回答。

5月13日一大早,她背着家人,找到一家出租服装的店面,选了一套米奇的服装和头套,60元租用一天。她又找到相距不远的店面花了10多元钱,租了一个手持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合影五元”字样。

那是老人们凑钱雇的领舞,平时也帮忙干干体力活,看看孩子。熊猫服算是他的特色,容易讨老人孩子们喜欢。他学过烹饪。本来想在城北找个帮厨的工作,攒点儿钱自己开饭馆。可城北这些年对餐饮业控制得很严格,小饭馆别说开不起来,倒闭就倒闭了不知多少家。后来在人力市场被人招过去,参加一个百货商场的活动,五十多人打扮成熊猫,摇摇摆摆地在商场大厅里跳舞。没人问为什么熊猫会跳舞。实际上,他们跳成什么样也没人在乎。那天他拿到了二百元辛苦费。

扮米奇后老人发烧

他们已经打了起来。下午五六点,广场上的人还不多,呆若木鸡错落有致地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王勉趴在地上,用膝盖顶住海森堡的肚子,气喘吁吁。

河南商报记者 王春胜/摄

和我不同,那时候王勉对海森堡没什么好感。

30℃的高温下,她开始“找人”合影。一天结束,她总共“赚了”110元钱。

来看我的时候,王勉对这景象目瞪口呆,在楼下就迫不及待地发微信问:“广场舞队伍里怎么还有只熊猫?”我没回答,他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就能了解到一切,就能在吃饭时津津乐道着海森堡的事情。

我在头套里流泪

王勉想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知识分子怎么就喜欢上他这样的废人。周围朋友告诉他,是为了钱。他也就这么信了,以为自己一直有钱我才永远不会变心,我没费心去纠正他,但我觉得他想得不对,尽管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河南商报:一般什么人会和您合影?

“哭什么?”我问了一句,坐到他旁边。那身熊猫装都起球了。

病床上的糖糖

王勉说,我要下去跟他打一架。为什么要打架呢?大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穿好衣服就下去了。反应过来后,我披件外套赶紧跟着。

退休教师烈日下扮米奇

我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说要带王勉回成都,去看我爸妈,也去看熊猫。不是海森堡这样的,也不是动物园里那种一只只闷闷不乐的,我要带他去保护区里看,它们成群趴在那里,无忧无虑地啃竹子吃。它们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就是功高盖世的英雄。

如果你想帮助这对乡村教师,请联系糖糖的爸爸李刚:18937412580。

酒醒之后,王勉给我买了副降噪耳机。他还带了条烟,说要下去跟海森堡道歉。我待在楼上,看他在广场舞中场休息时把熊猫从人群中拽出来,挥着手说些什么。这是他在领导力培训课上学到的技巧,据说只要挥着手,就能让言语更有力量。

老人说:“是瞒着儿子儿媳来扮人偶的,别人笑着和我合影,我在笑声里偷偷流泪。”

那天我紧紧地抱住他。我们直到十点半才起来吃早饭。也许是因为还没醒酒,我问了一句后来令自己特别难堪的话。我说:“如果我们早点儿认识的话,是不是就能好好谈场恋爱了。”王勉说:“你做梦吧,再早点儿我还是不喜欢丑的。”

赵香花:不多,挣点钱真难。对方一看合影要收费,转身就走了。刚开始我问了20多个人,没一个和我合影的。后来我只得给人家说我孙女病了,需要钱,请他们帮帮我。对方听了后才和我合影。在公园从上午10点多待到下午快5点,中午公园里没人,我就在附近歇歇,也没有敢吃饭,太贵。

我知道海森堡在“二战”时帮纳粹造过原子弹,只是没能造出来,可我没提这茬。坐在楼下闲聊的时候,有人拿手机搜索了一下,给他念了念:“德国著名物理学家,量子力学创始人,一九三二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他那天晚上都没怎么唱歌跳舞,手里挥舞着卷成筒的初中物理书,步伐里都带着著名物理学家的稳重。

在扮米奇当日,赵香花就因身体不适,发烧了。家人担心老人身体情况,就把老人送回老家休息。

满朋友圈都在转这场激烈的血案,其激烈之处不过是因为,捆绑了“富豪”“股灾”等字眼。王勉捅人都捅不到重点,据说对方在医院很快就脱离了危险。照片里的王勉突然很消瘦,像很久没见过光的猫一样,眯起眼睛看着镜头。他狼狈而绝望的样子让我觉得眼熟,仿佛我在心里见过千百万遍。我有很多话想问他,我想知道那天晚上王勉有没有打算过来找我,再见见我。我想知道海森堡为什么要送我那些童话,包童话书的旧报纸上那则通缉令到底属于谁。我想知道,王勉和海森堡究竟聊过些什么,他究竟从哪儿搞到的那把刀。

可病床上的糖糖总是反复询问:“奶奶怎么还不回来呀?”

我们凑过去跟他打招呼。我们,指的自然是我和王勉,在拒绝了我无数次后他终于戴着墨镜出来逛庙会,谨慎得像是随时会遭到暗害或绑架,像是明星或者盲人。而海森堡,在认真辨认了好几眼之后,才跟王勉打了招呼。

糖糖的父母也都是乡村教师,没有额外收入。眼看家里没有钱了,赵香花想起在许昌老家时,有人扮人偶做广告或者合影赚钱。

跳完广场舞,有时候他还会帮老人看看孩子。人们会塞给他几十元托管费,更多的是从家里带点儿时兴东西分给他一起尝一尝,谁谁谁家拿给他过一小块鹿肉,谁谁谁塞给过他一枚鸵鸟蛋,还有人从南方带回来过乒乓球大的杨梅。这就是所有的新鲜事了,王勉最终没雇他去要债,也没让他当成什么养老院院长,我们只是在想象中为他规划着莫名其妙的前路。无论如何,海森堡的生活总是那样,甚至他的继续向前走,也不过是走向原有的方向。

5月15日下午,糖糖的主治医师包大夫告诉河南商报记者,糖糖已被确诊为淋巴细胞白血病。“从目前的情况看,病情比较稳定,但这种病治疗时间要久一些,花费也不少。”糖糖爸爸告诉河南商报记者,关于医药费,目前还能咬咬牙坚持,可想到以后,他就低下了头。

我把他的手挣开,问:“你什么时候走?”他说:“这就走。”

赵香花:主要是头套重,一套衣服几乎不透风,只有头套的两个眼睛透风,穿一会汗就往下淌,捂得慌。

于是他把自己原本的名字藏了起来,只准我们叫他海森堡。

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身体撑不住?

我努力夸他:“不丑啊。那你躲什么呢?”

“爸爸,你给奶奶打个电话吧,她怎么还没有回来?”在医院的病床上,小女孩糖糖不停地要找奶奶赵香花。赵香花在电话另一头装作欢快的声音说:“糖糖,奶奶出来买馒头了,买完馒头就回去了。”

我没问过他。我仅存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样问。

赵香花:哪还想这些啊,我看着俺孙女难受,我也难受。这才开始就花了许多钱了,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我就想着能挣一分是一分,只要能让俺孙女早日康复。

王勉说:“怎么叫祸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是让他去当正义使者。”王勉早就打听好了,海森堡之前在健身房里待过一段时间,不仅会领舞,还会打太极,拳击操,甚至会女子防身术。

在公园里和您合影的人多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海森堡,我没那么好哄的。我向他道谢,把书带了回去,放在空下来的衣柜底层里。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点儿结实耐穿的衣服,想要回送给他。我想他应该用得到。

这一切都缘于她3岁零10个月的孙女糖糖,在2017年4月底被医院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王勉点上根烟,起身坐在床边,叹着气。跟我这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妞相处在一起,分也分不掉,甩也甩不开,估计他自己也窝心。当年追我的时候,他可能没想过我会鬼迷心窍,毕业后没回成都,而是留在居住成本奇高的城北。这让他原本预想中理所应当的毕业分手一拖再拖,直到来年春天,双方才彬彬有礼地告别。

赵香花:一般都是小孩子。看着他们在我身边合影时欢笑,我在头套里一个劲儿地流泪。

我让他别祸害人家。

据她的儿子李刚说,赵香花是瞒着家人偷偷去公园里扮演米奇人偶的。“她以前提过,说要扮演个什么去挣点医药费,我们没同意。我妈一大把年纪了,身体根本吃不消。”李刚说。

事情以我掏出口袋里所有零钱塞给海森堡,一边朝周围所有人鞠躬道歉一边把王勉扯走而告终。我相当确定自己如果再晚下楼几分钟,王勉就会被那群把海森堡视为小区吉祥物的老头老太太,举着马扎拐杖,围殴成鼻青脸肿。

为给孙女凑治病钱

后来王勉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后来我知道,他不光是赔了钱,还被人骗了。在跟我告别的第二天,王勉打扮成熊猫玩偶的样子,守在酒店门口,拿着把刀,把骗他钱的人捅了。在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满身酒气血气,惊慌失措地跑来找了海森堡。他估计是去过海森堡的家吧,打不通电话的时候,他跑到那片群居房,藏了整整一宿。

河南商报:您有没有想过

可能是半边烧伤毁了容,也可能是地包天,蒜头鼻,三角眼,黄黑瘦皱。在我的想象中,他一定很丑,所以才总是躲起来。头套下面是张平平无奇的脸。头发支棱着,鼻子耳朵冻得微微发红,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起来就显得很年轻。

5月的郑州,一天天热起来,人们已经换上短袖。而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却穿上厚重的米奇服,与路人、游客“合影留念”,合影一次收费五元。老人是为了给患有白血病的孙女筹集医疗费。

有几次我往楼下看,还捉到过海森堡在教王勉打太极,那种中老年人练的太极。作为回报,王勉尝试过教海森堡跳街舞,俩人像两只对脾气的小狗那样玩得挺开心。他甚至还提过想把海森堡叫到家里来做客,这次提出反对的倒是我:“随随便便把陌生男人叫到家里来?我自己住,不安全。”

河南商报:穿上米奇衣服难受吗?

可我知道他没说瞎话。毕业之后,我们之间那些被校园生活遮蔽的阶级差异越发明显,甚至比熊猫海森堡与熊猫的差距还大。王勉从来不把女朋友带回家,但有次我们都喝醉了,他把我带去他的某一处别墅,让我感受一下什么叫好床垫。

实际上,在赵香花扮演米奇的第二天下午,就因病回老家去了。

真荒诞。早上还有专业课呢,但我就是不想起床。王勉离我那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温暖平坦的胸膛,他的心跳。这是我第一次被他带到家里来,带着宿醉后的眩晕,我打量着空荡荡的房间。北欧极简风,品位相当不错,只要肯花钱设计,只要懂得尊重设计师,没哪个有钱人真会把房间装修出乡土气。

想帮助这对乡村教师

第二天我就预约了市立医院的皮肤科。那老医生问,你想做什么。我挨个给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斑,我甚至不用靠镜子就能指出它们在脸上的位置。它们好像一直在疼。祛斑手术花掉了我两个月工资,八千多块。激光在我脸上均匀地烧掉了一层皮肤,然后结痂,脱落,露出粉色嫩皮。这时候千万不能哭,脸上紧绷着全是血痂。我有理由不哭。我整整一周都没有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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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声音果然停了,过不了五分钟又重新响了起来,大概是笃定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我幸灾乐祸,也跟着小声哼哼“此事古难全”。王勉就过来,一边捂我的嘴,一边继续思考对策。

河南商报记者 弯文奎 杨桂芳

我们在庙会上闲逛,逆着人群走,最后走到山头一个小亭子里,吹着冷风,隔着黑暗弯曲的山路,远远望着庙会那边的热闹。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特别适合杀人抛尸,我心里毛毛的。王勉反而很自在,在所有远离人群的地方他都能很自在,甚至还能点起一根烟,像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那样挺着肚子唏嘘感慨。

永利国际 1

海森堡说:“以后我轮着穿。”我点点头,说:“轮着穿挺好的。”

从母亲那里我遗传了雀斑。它们均匀分布在颧骨两侧,不仔细看的话其实是看不到的,可王勉这种天天盯着我的杂种就什么都看得出来。我朝他翻白眼。他把白眼翻回来,伸手从衣柜下面捞出条皮包肩带,把烟蒂摁灭在上面,刺啦一声留下黑印,空气里弥漫着臭烘烘的焦煳味。他说:“看,宇宙无敌限量版。”

我说:“就怕吃惯了苹果,想要去尝尝别人家的梨了。”

后来组织他们跳舞的人在老家找了媳妇,不打算在城北待了,他就把那两百块钱交回去,把玩偶服买下来,自己出去找活干。人家都叫小鹿斑比、小熊维尼,听起来怪洋气,他就觉得自己也该起个外国名字。在废品站帮忙时,捡回来些教辅材料,他翻了半天,从里面给自己找到了这个外国名字,海森堡。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里面有海洋,有森林,还有城堡。

那阵子王勉忧心忡忡。他靠家里拆迁拆出了几千万,他自己是没什么用的废人,这件事他知道,我知道,他的朋友们也全知道。朋友们担心他早晚把家产败干净了,就轮番给他出主意,找地方搞投资。可投资来投资去,钱似乎越来越少。

修新羽:一九九三年出生,青岛人,目前就读于清华大学哲学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芙蓉》《大家》《解放军文艺》等刊。曾获第十三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二〇一三年度《解放军文艺》优秀作品奖。出版有小说集《死于荣耀之夜》《年轻时我们向陌生人奔去》。

那确实不是什么陌生男人。可我们谁也跟他不熟,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长相。他一直穿着那套熊猫玩偶服,我们也就把他和那些玩偶服象征的一切联系起来,那些卡通故事,那些节日庆典,那些旋律欢快的广场舞。我们觉得他像熊猫那样温和憨厚,虽然不一定珍贵纯洁如国宝,倒也不至于就是什么隐姓埋名的通缉犯或者变态杀人狂。

过年那阵子,广场舞异常消停,大概外面太冷了,老人们也要在家照顾好不容易回来过年的子女。王勉买了堆熟食,点了堆外卖,还给我带了新年礼物,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两个月前我刚刚搬了过来。那天是八月十五,我骗爸妈说出去和同学聚餐吃月饼,其实一直宅着没出门。满屋都是乱七八糟的的纸箱,我心里挤得难受,干脆跑下楼透透气,准备随便买点儿东西当晚饭。然而愚蠢如我,大大低估了广场舞的普及程度,被伸胳膊踢腿的大爷大妈挡得晕头转向,走到花坛旁才敢放慢脚步。那天我第一次遇见熊猫海森堡。

冬天的风一阵阵地吹,冬去春来,王勉还是王勉,我也还是我。我们依旧不清不白。我们大概分手过二百遍,每次王勉都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回来找我,我们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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